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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2019/09

破產重整制度下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問題研究

谷文律師

摘要:

       近幾年來,破產重整案件中以債轉股作為債務清償方式的案例越來越多。轉股債權人在接受債轉股以后,是否意味著其債權已經得到足額清償?司法實踐中轉股債權人、管理人、保證人以及關聯案件的承辦法官對此問題分歧較大,學術界也鮮有提及。通過對破產法上的債轉股和實體法上的債轉股的法律屬性分析可知,破產法上的債轉股實施完成以后,僅發生“部分清償+部分豁免”的效力,并不能導致債權人實體權利的全部消滅。通過對轉股債權實際清償率的研究和探索,可以更加合理的確定轉股債權的實際清償數額,使得轉股債權人就未受清償部分繼續向其他債務人或保證人主張權利,或者保證人在破產重整中實施債轉股以后向主債務人行使追償權成為可能。

關鍵詞

破產重整  債轉股  債務豁免  實際清償率  受償額

近幾年來,隨著法院審理破產案件數量的不斷加大,破產重整案件中,以“債轉股”作為債務清償方式的案例越來越多,理論界和實務界也隨之出現了一些較為困惑的問題。比如,普通債權人在接受債務人“債轉股”以后,是否意味著其債權已經得到足額清償?其是否可以向其他債務人或保證人繼續主張權利?再比如,債務人的保證人進入破產重整程序時,擔心“對擔保權人實施債轉股以后因無法確定實際清償數額,導致無法有效向主債務人追償”,從而主張不宜對擔保權人實施債轉股。司法實踐中轉股債權人、債務人、保證人以及關聯案件的承辦法官對這些問題均存在較大的分歧,學術界對此也鮮有提及。筆者認為,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實施完成以后,轉股債權人獲得部分受償,并非全額受償,具體的受償數額可以通過“債權數額×實際清償率”來確定。在債轉股的清償模式下引入轉股債權的“實際清償率”概念及測算機制,為轉股債權人就轉股債權的未獲清償部分(債務豁免部分)繼續向其他債務人、保證人主張權利,或者為保證人就債轉股的實際清償部分向主債務人追償提供依據。2019年3月28日頒布實施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五條規定:在債務人、保證人均進入破產程序時,債權人向債務人、保證人均申報債權的,從一方破產程序中獲得清償后,其對另一方的債權額不做調整,但債權人的受償額不得超出其債權總額。根據該項規定,如果一方或雙方在破產重整程序中適用債轉股的清償方式,那么也需要對轉股債權的實際清償數額進行測算,從而判斷債權人的受償額是否超出債權總額。因此,在破產重整制度下,通過研究和探索轉股債權的實際清償率及其測算方法,在廣泛討論的基礎上達成共識,不但可以解決上述困惑和分歧,而且對進一步提升“債轉股”在破產重整中的制度價值和適用空間均具有積極作用。

一、債轉股的法律屬性分析

關于債轉股,除國務院以及工商總局出臺的一些規范性文件中有所涉及以外,《公司法》、《破產法》及相關實體法對于債轉股并沒有具體的規定。但通過“債轉股”來消滅債權、化解債務的方式,卻被實務界普遍認可,顯現出其作為一種重整工具所具有的制度合理性[1]。

債轉股的法律屬性,從債務人清償債務的角度看,債轉股的實質是以股償債;從將債權轉換成公司股權的角度看,債轉股的實質是以債權向公司出資的投資行為[2]。實踐中從債轉股的個案來看,絕大多數是出于消滅債務為目的而實施的債轉股,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則是基于“部分清償+部分豁免”為目的的以股償債行為。因此,債轉股的主要屬性是以股償債。

從法律適用的角度看,可將債轉股劃分為“實體法上的債轉股”和“破產法上的債轉股”,或稱“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3]。這兩種債轉股由于適用法律的不同,而又各自具有自己獨有的法律屬性。

實體法上的債轉股,是債權人與債務人、債權人與保證人之間,根據相應的實體法規范,如《民法通則》、《合同法》等,在自由協商的基礎上達成代物清償協議,即由一定數額的股權給付替代金錢給付,通過協議的履行--“債轉股”這一清償行為的完成實現債的消滅。因此,實體法上的債轉股,系因債的清償(以股償債)而產生轉股債權全部消滅的法律后果,債權上的擔保利益,因主債權的消滅而歸于消滅;保證人因履行債轉股的清償義務亦導致債權消滅。

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并非基于個案當事人的自由約定而完成,而是基于破產重整程序,通過破產法上的表決規則形成的集體清償方案而完成。該方案一旦經表決加裁定方式獲批通過,無論個別債權人是否同意,對所有債權人均產生法律效力[4]。不僅如此,重整案件中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還要受破產法律規定的調整。比如,《破產法》第94條規定:“按照重整計劃減免的債務,自重整計劃執行完畢時起,債務人不再承擔清償責任”。破產法是一部從程序上對各方利益進行平衡的法律,當債務人企業進入破產重整程序后,破產法賦予其享有一定的“債務豁免”的特殊權利,這也是破產重整制度中最具價值和最有吸引力之所在。對破產重整制度下“債務豁免”的效力應作何理解?筆者認為,這種“債務豁免”只是限制了債權人對豁免債務的請求權,使得被豁免部分的債的性質,由“受強制力保護之債”轉化為“自然之債”。而且,豁免的主體范圍僅限于進入破產程序的債務人。因此,破產重整制度下“債務豁免”的性質不同于債法理論中債權人對債務人的“債務免除”,不構成債的消滅原因,不能引起轉股債權全部消滅的法律后果,債權人對債務人的保證人和其他連帶債務人所享有的權利依然存在。    

對債務豁免的效力,學界存在著兩種不同的學說,即“自然債務學說”和“債務消滅學說”。“自然債務學說”認為,“債務豁免,只是免除債權人對豁免債務的請求權,債務豁免以后,債權人不能再向債務人請求給付和申請強制執行,如果事后債務人自愿重新承擔債務,法律對這種承認應當給予保護”。[5] “債務消滅學說”認為,“債務豁免使得債權完全消滅,不存在所謂的‘自然債務’,債務人對債務的重新承認也得不到法院的支持”。[6]在破產重整語境下,對于債務豁免的效力,筆者比較認同“自然債務學說”的觀點。從破產重整的立法本意來看,是對具有挽救價值的困境企業,通過法律賦予其相應的債務豁免的特殊權利,卸下包袱,輕裝上陣,為其創造一個新的重生機會。如果在同一債務上還有其他債務人,免責的效力不及于其他債務人,債權人仍然有權向這些債務人請求債務的清償。“免責的效力不及于其他債務人”,其前提和基礎是債務豁免未導致實體權利的消滅。如果按照“債務消滅學說”的觀點和邏輯,債務人因獲得債務豁免而導致債權債務消滅,根據“主債消滅,從債也隨之消滅”的債法理論,債權人便喪失了向其他保證人或連帶債務人請求債務清償的權利,“免責的效力不及于其他債務人”也無從談起。德國、日本以及我國的破產法,在債務豁免問題上均采納了“自然債務學說”理論。德國《支付不能法》第301條第3款規定:盡管一名債權人依據剩余債務免除不應當請求清償,但其仍然受清償的,此舉不設定返還取得物的義務。[7]《日本破產法》第366條13款規定:免責不影響破產債權人對破產債務人的保證人及其他與破產債務人共同負擔債務的債務人所有的權利,不影響為破產債權人提供的擔保。[8]我國《破產法》第92條3款規定:債權人對債務人的保證人和其他連帶債務人所享有的權利,不受重整計劃的影響。這些條文規定表明,債權人在破產程序終結后喪失的只是程序上的請求權,實體上的權利并未消滅。

綜上所述,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與實體法上的債轉股,由于各自適用的法律不同,決定了兩種不同類型的債轉股又各自擁有自己獨有的法律屬性,引發的法律后果也各不相同,應當區別對待。司法實踐中,之所以出現諸如“債轉股以后債權是否得到足額清償”的分歧和困惑,往往是用實體法上的債轉股來解釋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而忽略了二者之間的本質區別。


二、重整制度下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及測算

司法實踐中,重整計劃清償方案確定的債務清償方式主要包括現金清償、債轉股、現金+債轉股等三種方式。清償方案中無論采取哪種清償方式,多數情況下都體現了“部分清償+部分豁免”的重整原則。在債轉股的清償方式下,為合理利用這一原則,清償方案中對股權抵債價格的確定往往高于股權的市場價值。由于股權抵債價格包含了股權市場價值和豁免債務,所以它并不能客觀反映債務人的實際清償情況,股權市場價值部分才代表著重整企業的實際清償數額,該數額所占轉股債權金額的百分比即為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筆者認為,研究和測算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問題,首先要從研究和分析“股權抵債價格”和“股權市場價值”入手。

(一)重整企業股權的抵債價格

重整企業股權的抵債價格,是根據重整企業的實際情況,由管理人、債務人及戰略投資人共同參與起草的《重整計劃草案》中確定的債轉股定價。抵債價格的構成具體包括股權市場價值和豁免債務兩部分,其意義主要在于對轉股債權人持股比例(或出資額)的測算,它并不能真實反映債轉股當時股權的公允價值。筆者以曾經參與的東北特鋼重整案為例加以說明。

東北特鋼以及關聯公司大連特鋼、大連高合金棒線材公司三家公司采取整體重整的方式,將三家公司作為一個整體進行重整[9]。從《重整計劃》披露的數據可以看出,重整投資人出資55億元,加上重整前三家企業的注冊資本(78億元)合計133億元,扣除其中近30億元用于現金清償債務外,重整后東北特鋼的出資總額共計103.78億元。戰略投資人的持股比例為53%。由于“東方資產公司”在破產重整中貢獻較大,經各方協商一致,為其保留了0.45億元的出資份額,持股比例為0.43%。剩余46.57%的股份,用來抵頂轉股債權,換算成出資額為48.33億元。由于債券類和經營類債權人具有轉股選擇權,因此可以倒推出轉股債權的折股定價區間為5.64:1—7.26:1,即每股抵頂5.64元—7.26元債權。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東北特鋼在實施債轉股的過程中,充分利用“債務豁免”原則,按照倒推的方法,先確定全部轉股債權在重整后企業中的出資數額(48.33億元)或用于以股償債的股份數額,再折算出每股抵頂債權的數額(即每股抵債價格)。這與現金清償方式下按照一定比例清償的內在邏輯一致,二者系“部分清償+部分豁免”原則的不同體現形式。

(二)重整企業股權的市場價值

股權的市場價值通常是指企業股權在市場上出售所依據的價格,在破產重整程序下,它也是債轉股實施完成時點下的市場交易價格。對于上市公司而言,股票是一種可以在股票交易所自由流通的有價證券,其市場價值就是股票交易所里的交易價格。而對于非上市股份制公司或有限責任公司來說,股權的市場價值只能通過一定方法進行測算而得出。股權的市場價值相較于破產重整中的以股抵債價格,其能夠真實反映股權的公允價值。因此,在對債轉股的實際清償數額進行測算時,應當參考、援引股權市場價值數據,而非股權抵債價格數據。由于股權市場價值(每股價格)的測算與債轉股實際清償率的測算密切相關,筆者在下文中一并論述。

(三)債轉股實際清償率測算

關于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實踐中通常按照以下公式進行計算:清償率=(持股數量×每股價格)/轉股的債權金額。

上述計算公式中的一項重要參數“每股價格”,對非上市股份制公司而言,相當于每股凈資產。因此,每股價格的計算公式為:

每股價格(每股凈資產)=(資產總額--負債總額)/股份總額

其中, “資產總額—負債總額”,《企業會計準則》稱其為“凈資產”,也叫“股東權益”或“所有者權益”。

上述計算公式中所涉及的參數,如“資產總額”、“負債總額”等,在《資產負債表》中均有體現,可以運用《資產負債表》中的數據,通過上述計算公式,計算出每股價格,進而計算出債轉股的實際清償率。

三、債轉股實際清償率測算過程中管理人應當注意的問題

(一)管理人應當委托專業評估機構對股東全部權益價值進行評估

上文提到的每股價格的計算方法,只是股權價值測算的方法之一。實踐中企業價值并非簡單的按照《資產負債表》中的數據進行確認,而常常是委托評估機構對企業價值進行估算。根據評估需求的不同,以及企業類型的不同,評估機構估算的方法也各不相同,如收入法、市場法、成本法等。不同的估算方法對于每股價格(每股凈資產)的測算結果也各不相同。轉股債權人、重整企業測算方法的不統一,勢必導致每股價格的計算結果并不完全一致,最終在確認“實際清償率”問題上難免會產生爭議。為確保每股價格的測算標準統一,盡量避免爭議發生,重整企業管理人在實施完成債轉股之后,應當委托專業的評估機構,通過合理的估算方法對股東全部權益價值進行評估測算,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計算出每股價格以及實際清償率。

(二)管理人應當合理確定評估基準日

評估機構接受委托任務后,其終極目標就是確定委托評估對象于某一日的公允價值。實踐中,管理人委托評估機構進行評估時,對評估基準日的確定不盡相同,如重整計劃表決通過日、法院裁定批準日、重整計劃執行完畢日等。由于企業資產、負債的數據指標是動態的,根據生產經營狀況的不同時時都會發生變化。不同基準日所確定的評估對象的價值也會不同。因此,管理人在委托評估機構進行評估時,應當合理確定評估基準日。評估基準日如何確定,還要圍繞評估目的來考慮。重整企業按照《重整計劃》實施債轉股,轉股的完成之日即股權交割當日(工商變更登記日)的股權市場價值,才是測算債轉股實際清償數額所需要的數據。所以,筆者認為應當將股權交割日確定為評估基準日較為合理。

四、結語

破產重整制度下債轉股的償債方式,雖然在司法實踐中被廣泛運用,但由于當前《破產法》并未對其進行明確規定,加之理論和實務界就債轉股問題在認識上存在諸多分歧,在客觀上已經影響和障礙了債轉股的制度價值和適用空間。筆者以“破產重整案件中債轉股完成以后,是否構成足額清償”為切入點,試圖通過對重整制度下債轉股的實際清償問題進行積極的探索和研究,從而引發破產法同仁就此問題展開思考和討論,為破產重整制度的進一步完善提供參考。



[1] 張亞瓊:《“債轉股”在破產重整程序中的適用與規范》,載“破產重組法務”公眾號,網址:http://www.360doc.com/content/17/0220/21/26934091_630660106.shtml,2019年4月1日最后訪問。

[2] 王欣新:《論企業重整中的商業銀行債轉股》,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3] 鄒海林:《透視重整程序中的債轉股》,載《法律適用》2018年第19期。

[4] 破產重整中的債轉股,在制度層面是否需要體現“須經個別債權人同意方能對其實施債轉股”,學界存在不同意見,該問題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之內。

[5] 楊曉慶:《論破產免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年3月,第35頁。

[6] 同前注⑥,楊曉慶文。

[7] 杜景林、盧諶 譯:《德國支付不能法》,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46頁。

[8] 何勤華、周桂秋 譯:《日本破產法》,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年版,第246頁。

[9] 參見《東北特鋼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東北特鋼集團大連特殊鋼有限責任公司、東北特鋼集團大連高合金棒線材有限責任公司重整計劃》。